2006年11月21日星期二
         “赞助性行动”计划走了，丁俊辉来了

         58%支持，42%反对，这是上上周在美国密歇根州就Proposal 2（一项反对实行“赞助性行动”计划的提案，见11月8日的“宾大来信”）投票表决的结果。这很可能意味着密歇根州将成为继加州和华盛顿州后，第三个全面废除“赞助性行动”的州，也就是说，在公立大学和其他公共部门，少数民族（黑人、西班牙裔等）将不再仅仅因为种族原因而获得眷顾。
         这里让我再简单地回顾一下这个提案的背景。1997年密西根州人Jennifer Gratz（白人，女性），因未被密歇根大学录取而控告该大学。理由是：她的成绩远在一些被密歇根大学录取的黑人之上，她的被落榜，乃是密歇根大学执行“赞助性行动”计划的结果。Gratz 先在地方法院输了官司，最终却在最高法院获胜。最高法院的判决是：密歇根大学执行的“见黑加分”的配额制是非法的。Gratz在打赢官司之后，即投身反“赞助性行动”计划的事业。在其推动下，密西根州提出禁止“赞助性行动”计划的法案。这就是所谓的Proposal 2，于是就有了两周前在密歇根州投票表决的一幕。
         事情当然没有因为投票的结束而结束。提案正反双方将付诸法律，继续在法庭上针锋相对。密歇根大学校长Mary Sue Colemman是反对Proposal 2的人士之一。她坚定地表示将维护学校的多样性，说：“如果我们这座伟大大学的核心和灵魂受到了威胁，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从密歇根州的实际情况出发，出现这样的投票结果，似乎是自然的事情——该州有81%的人口为白人，而黑人人口只占14%。这是被一个认为美国种族隔离问题最严重的州。现在又通过否定了旨在消除种族歧视的“赞助性行动”计划；同时，密歇根又是刚刚在中期选举中获得全面胜利的民主党势力占优的州，民主党在赞助性行动方面是持支持态度的。因此，未来这里的种族问题将如何发展值得关注。
         这里还需要说一下这一事件与我们中国人的关系。近些年，华人学生在美国大学的表现虽然越来越突出，但经常能听到他们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报道。有中国人在投票中也反对“赞助性行动”计划，原因就是：他们从这项法案中没有得到太多好处！有关的报道请参看：http://www.haiguinet.com/bbs/viewtopic.php?t=937562。
         与美国长期以来在大学录取问题上，实行对少数民族政策倾斜的政策类似，中国目前大学录取政策也有针对少数民族优惠的措施。到2005年底，中国普通高校中少数民族在校生为99.52万人，占全国在校生总数的5.79％。而在美国，2004年少数民族大学生注册大学学生占30.4%。或许是数量上少数民族学生尚不能对汉族学生入学机会构成太大威胁，目前对少数民族大学生加分入学的政策少有争议。
         而另外一方面，一些名牌大学招收所谓“体育明星生”，虽然占大学生整体比例很小，却每每成为新闻焦点。国家已经有明文规定，特别优秀的运动有资格被保送进大学。从政策角度看，这是另一种“赞助行动”计划——对社会优势群体的“赞助”！人们可以争辩，优秀运动员已经享受了国家和其他途径的优惠，为何还要来“挤占”高等教育这一稀缺的国家资源呢？所以，大家特别对这些政策的公平性持怀疑态度。
         我认为，争论的问题涉及大学的社会责任(accountability)和合法性问题。大学的合法性存在于其学术标准；而社会责任要求大学应该是社会公平的体现者（特别在公立学校）。这两个方面都是维持大学在社会中生存和发展的基础。但是，你可以发现，这两者并不总能组成很好的“合金”。我们看到更多的是两者的冲突。原因非常简单：两者依据的标准完全不同！以美国的“赞助性行动”计划为例，支持这一计划者认为大学应该是一个“政治”的存在，社会公正的代言人；而反对者虽然也在说公正，但他们说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公正——学术标准下的公正。在中国，对于体育明星上大学的反对者，也主要是从这两个方面来攻击的：不学无术者怎能进知识的殿堂？为何名牌大学不把大门向那些更有需要上大学的贫困学生开放？
         除社会责任和学术要求之外，大学还有为自己发展谋发展的权利。比如古代大学的豁免权，还有现代大学的学术自由。今天，当大学更多地卷入社会日常生活时，更多的“禁欲”从大学身上解除了。随着大学社会功能的不断增加，他们理所当然地需要被赋予更多的权利。就招生问题而言，除了学术标准、社会公正标准，大学还有更多别的动机，比如：满足个别社会成员的需要（类似商业领域的“顾客中心”和“个性化服务”理念）、建立和维护自己“品牌”的需要、与其他院校竞争的需要，等等。如果我们期待学校发展，这些需要的被满足，应该像学校的责任和义务一样，是很自然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说，“赞助性行动”的离去，和丁俊晖的到来，都是大学发展逻辑的自然延伸。但这种延伸需要通过社会舆论的压力、法律的手段来加以制约。大学的“纵欲”在很多方面已经表现很“充分”了。从大的方面说，任何社会生活的合法性都需要不断地接受“拷问”——毕竟，学术标准、社会公正、学术自由这些理想太抽象，唯有不断地建立和推翻，才能让我们明白其真谛。所以，“赞助性行动”的离去不是历史的终结，而丁俊晖们的到来，却是我们不断思考现和改进中国高等教育公平问题的良机。

         2006 年 11 月 15 日 星期三
         大学校长的“政治课”

         在一般人（包括我自己）的眼里，做大学校长，尤其是名牌大学校长，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我上大学时就没有真切地看见过校长一面（或许见了，但没认出来），印象中只在开学典礼上，我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校长在上面讲话。第二次就是在毕业证书上，校长用刻好的印章盖了个大名，仿佛对我说：“不知名的小同学，再见了你”。
         做了大学教师后，也有机会接触大学校长。神秘感少了，距离感还在。一次，想和校长打招呼，人家没有正面看我。我想可能是我说话声音太轻了。但是后来想，说话声音响更不好——我怎么能大声和领导说话呢？
         到了美国，还是没有真切地感受到校长，却对做大学校长有了新的看法：即使像美国这样所谓的言论自由的国度，校长的言论和行为的自由却是被严格限制的。否则，后果是严重的。感觉那里的大学校长随时都在聆听关于大学领导的“政治课”。
         最近，宾夕法尼亚大学校长Amy Gutmann女士遇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按照惯例，Gutmann会在每年的“万圣节”在自己家里招待学生和其他同事，而且大家通常会穿戴节日特有的“奇装异服”参加这个聚会。本来是一件高兴事儿，但当一名有身着自杀式恐怖分子打扮的学生和校长合影时，麻烦就开始了。聚会后，学校的一些媒体发布了这张照片。很多人开始批评校长行为的不当，因为从这张照片中，人们可以做很多关于校长政治立场的联想。一份由宾大学生独立主办的学生报纸《每日宾州》，把他们校长的处境与已经卸任的前哈佛校长Summers联系起来进行评论，后者因在任期间口无遮拦，对教授指手画脚，遭到部分教师的反对而被迫下台。
         好在Gutmann校长事后几天内，连续在学校网站上发表两则声明，表明自己与恐怖主义的立场是“旗帜鲜明”的。同时她非常注意维护的学生的利益，并没有因此指责这名学生的不是，表示在这样的场合下，如何穿戴是个人自由。学校各方面对这一事件的反应基本上还是对校长有利的。紧接着的11月13日晚的一个聚会上，Gutmann以曾经接受过捐助者的身份，携丈夫向宾大捐助15万美元，作为学校捐款运动积极响应。或许这两件事情可能是巧合，但这无疑给Gutmann校长公关形象改善上增加了砝码。报纸上出现的校长和学生一起粉刷墙壁的情景也很温暖人心。刚刚出现的“万圣节门”事件的风波似乎已经过去。
         在美国的环境下，决定一名校长的去留、成败，因素非常复杂。好校长的概念似乎也比较模糊。特别在像一些老牌大学里，保守或激进的、学术或非学术的、教师利益或学生利益……这些力量经常非常复杂、甚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共同影响了学校的人事变动。
         一项新近的调查表明，在美国的大学校长中，有40.7%登记为主张自由主义的民主党人，而只有18.8%的校长登记为保守主义的共和党。2004年总统选举投票时，有56.%的校长把票投给了John Kerry，只有28..3%的被访校长支持George W. Bush。我们是否从中也可以发现某些关于美国校长的倾向呢？大学，包括世界知名大学，都不是政治的“飞地”，我说的政治包括学校内的、学校和社会的以及更广泛领域的政治。
         回头再说那位被反复拿出来评论的Summers，你说他到底哪里不好？他在任期间，给凡是家庭收入在4万美元以下学生全部免除所有学费。要知道4万美元，在美国绝对不是一个贫困线！难怪在当时关于校长去留问题的调查中，有57%的学生支持Summers留任。只有19%人反对校长。他在教授中的支持率也不是非常糟糕。而那次被指责最多的关于“女性学者不如男”的评论，也是有特定话语背景的[关于哈佛校长人事的背景，你可以参看薛涌著：《精英的阶梯》（新星出版社2006年）中“近观哈佛”一节]。
         但是，需要注意的是，美国大学校长的“政治正确性”(political correctness)要求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性别平等、种族平等、学术自由、基本人权、恐怖主义这些敏感问题上，校长们都得非常小心。还是以哈佛为例，虽然这些年学校捐款收入方面都在不断增长，但Summers还是因为自己的不佳公众形象，而赶跑了本来希望捐哈佛1亿1千5百万美元的“甲骨文”公司老板Ellison!
         你可以发现中国和外国的校长都说：大学校长不好当。但你要注意背后的内容是不同的，其结果当然也有差别。

         2006年11月13日 星期一
         什么样的校园让我驻足?

         曾经给这里的高等教育专业硕士研究生上了一次课，介绍了中国的高等教育现状。我用了“脸”这个词来概括中国大学的不同方面，其中说到的第一张脸是“big face”。学生数量越来越大，校园面积越来越大，教学楼也越来越大……现在的大学似乎造得越来越气派、漂亮。但看多了，就有所谓的“审美疲劳”（如果那还可以叫审美的话）。所有的新校园都是“一样的气派”、“一样的漂亮”，也就无所谓气派和漂亮了——都变成一个个“高科技园区”或“星级宾馆”了。
         看看那些新校区，再比比我们的老校区，我的感觉是复杂的：在很多方面，新的总比老的强，大的总比小的有更多一时的震撼力。但我们是否愿意因为新校区的某一个细节而停下自己的脚步呢？都说院校环境是校园文化的一部分，具有熏陶人心灵的作用，我们从中又得到了什么熏陶？我们是否比学校的创立者、建筑师、规划师做得更聪明、更有远见呢？是否可以想象一下，我们的后代会怎样评价今天这些新的“宏伟建筑”呢？或者，这些建筑能否伫立到被下一代人评说的那一天？有时，我觉得我们的新校园建筑就像一位刚刚知道爱美、但还不懂怎么化装的姑娘，只知道一个劲地往脸上涂脂抹粉，全然不顾人家怎么看，怎么想。
         关于校园规划方面，我不是专家，但喜欢观察。也发现美国这里做的不是最完美。比如，宾大校园里就有很多问题，三、四条大马路，把宁静的校园分割得稀里哗啦的。美国教授对此也摇头不已。但在有些方面，他们的做法还是非常值得我们思考的。这里我只说我看到的宾大的情况。

         关于色彩
         校园的色彩应该是怎样的？很多的绿化？金属色、超现代感的外墙？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有一些基本的判断原则，学校的主色调是一个必须考虑的内容。其中好处起码有三：
         一、确立了主色调，校园环境就有整体感，能给人协调感，在处理其他颜色时，主次关系也容易确定。宾大建筑外墙基本是具有历史感的红砖，即使是财大气粗的沃顿商学院，虽然校园里很多房子都是属于它的，但所有的建筑外表都遵照了学校统一的色调。你要有个性，就请在建筑里面做文章。所以，你到宾大会看到一幢幢大同小异的建筑，但到里面却有别有洞天。这就是一所私立学校的校园管理，这就是美国人理解“异”和“同”关系的方式。
         二、对外，主色调是一个学校身份(identity)的重要组成部分。除了建筑，宾大学校色彩还有一处我最喜欢的——校徽。和哈佛校徽主色调深红色（Crimson）一样，宾大的“红和蓝”色调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在学校的富兰克林体育馆上空，当我看到印有校徽的宾大校旗和美国国旗一起飘扬的时候，我感觉这面旗帜背后就是一个“王国”。革命年代，我们都说大家是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下；到了和平年代，我们的旗帜在哪里呢？
         三、学校确立了主色彩，还有无限的商业价值。宾大的很多商店里都卖学校的纪念品。与我们学校卖的纪念品硬生生地把学校名字印在上面不同，这里很多商品本身没有直接标明学校名字，而是利用了红和蓝作为底色进行设计。大家都知道这两种颜色的组合是什么意思，配合起来也非常大气，这样的商品卖得也不错。

         关于“人”
         宾大主图书馆一侧有一块铜铸的牌匾，上面触目惊心地镌刻着2001年9月11日，在纽约世界贸易中心被袭击中失去生命的16名宾大校友的名字。我每次走过，都要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宾大校园里还有很多这样刻有校友名字的地方，有些是校友捐助建造了什么，于是留下这些人的名字；有些是某一幢建筑的设计师的名字；有些则是某一届校友聚会时留下的纪念。一些家庭祖孙几代都是宾大的校友，他们全家人的名字也自豪地被刻在石头上。估计是为了不破坏建筑墙面，很多人的名字是刻在地面的水泥板上的——开始觉得别扭，后来觉得很好，因为很多宾大的客人喜欢低头看看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一位帮助宾大运动队屡创佳绩的教练的塑像，也和学校历史上其他重要的校长一样，伫立在体育场的一边。要了解宾大历史，你不必去研读枯燥的历史书，走一趟校园，你就能看到什么叫“历史的厚重”！更可以读出学校文化中那种对“自己人”的尊重。
         我们还经常说“母校因你而骄傲”，但我们的校园里有多少校友的“痕迹”？那些富有历史意义的建筑旁边，我们是否也可以树一块牌子，写上曾经为学校做过贡献的人的名字呢？如果你是名人，毕业了，还经常被母校惦记，这很好理解；但如果你是普通人（大多数毕业生将来注定是普通人）呢？
         没有了这些历史的痕迹，没有了一个个“人”的痕迹，我们来到一所学校读书，只能感觉自己是过客了；回头再看那所学校，那也只是自己人生路上一个不起眼的“站头”——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也仅此而已。